一扇风月，一歌生死  

  周朝末年，宋国有一高人，姓庄名周，字子休。他做过漆园小吏，后拜老子为师，习清净无为之道，练得分身隐形、出神变化的法术，把世间荣辱看得浮云一般，把生死看作昼夜交替。

    扇坟奇遇

   一日，庄子出游南华山下。见荒冢累累，叹道："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再行数步，忽见一座新坟，封土未干，坟旁坐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年轻妇人，手执齐纨素扇，对着坟土扇个不停。
  庄子好生奇怪，上前动问。妇人敛衽答道："冢中是我夫君，生前与我恩爱，临去时留下遗言——你若改嫁，须待葬事完毕、坟土干了方可。我想这新筑之土，几时才干？所以举扇扇它，盼坟土早干，好遂他言之愿。"
  庄子听罢，忍俊不禁：好一个"恩爱"！便道："娘子腕弱力薄，不才愿助一臂之力。"说罢行起道法，举手一扇，水汽尽去，坟土顿干。妇人喜不自胜，将那柄素白纨扇相赠，千恩万谢而去。

    撕扇明誓

  庄子归家，把扇坟一事说与妻子田氏听，叹道："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后人人欲扇坟。"
  话音未落，田氏柳眉倒竖，凤目圆睁："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也配称妇人！"她指着那柄纨扇骂个不休，又朗声立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我田氏若遇此等事，便随他死了，也绝不看旁人一眼！"言罢，夺过素扇，撕得粉碎。
    庄子见她誓重言烈，心中却将信将疑，只微微一笑，更不多言。

    诈死化形

  数日之后，庄子忽然"一病不起"，不几日便气绝身亡。田氏哭得肝肠寸断，披麻戴孝，殓入棺木，停灵正堂，日夜守丧。
  头七刚过，忽有锦衣公子登门，风度翩翩，携一老苍头，自称楚王孙，言曾与庄先生有约，欲拜入门下，今闻先生仙逝，愿在灵前守丧百日，以尽弟子之礼。
  田氏见那楚王孙，面如冠玉，貌似潘安，不觉心神摇荡。数日之间，眉来眼去，情意渐浓。田氏终于按捺不住，托人提亲，楚王孙半推半就，应了这门亲事。当夜，田氏脱去孝衣，打碎灵牌，把庄先生的棺木移入后面破屋，自顾自在正堂张灯结彩，与楚王孙拜了天地。

   劈棺惊魂

  洞房花烛，三更时分，楚王孙忽然头痛欲裂，满地翻滚，奄奄一息。老苍头惊呼："王孙旧疾发作了！须得新死之人脑髓，热酒调服，方可救命！"
  田氏一颗心早系在王孙身上，哪里还顾得许多，急问："何处去寻？"苍头踌躇道："庄先生去世不过二十日，脑髓未坏。夫人若肯开棺取之，王孙有救。"
  田氏情急，义利皆忘。她抄起利斧，奔向那口棺木——一斧下去，棺钉迸飞；两斧下去，棺盖裂开！

   鼓盆成道

  就在此时，棺中之人，霍然坐起！
  田氏魂飞魄散，手中斧头"哐当"落地。回头看洞房，哪里还有什么楚王孙、老苍头？原来皆是庄子幻化，来无影，去无踪。
  庄子立于棺中，数落田氏。田氏面如死灰，无言以对——数日前"烈女不更二夫"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却亲手劈开了丈夫的棺木。羞愤之下，解带自缢。
  庄子将田氏殓入破棺，取来瓦盆一只，鼓之而歌。歌曰："你是我来我是你，你来我不拒，你去我不追。有情缘尽终须断，无情空说誓千回。天地悠悠生死幻，一灵何处不尘埃？"
  歌罢，庄子仰天大笑，将瓦盆击得粉碎，取火将屋宇棺木尽数焚之，火光烛天之中，头也不回，遨游四方，随老子而去，终成大道。

    后 记

  "庄子试妻"的故事，脱胎于《庄子》书中的三个典故——《齐物论》的"庄周梦蝶"、《秋水》的"不受楚王聘"、《至乐》的"鼓盆而歌"。元代史九敬先作杂剧《老庄周一枕蝴蝶梦》，首演其事；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二《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将试妻、劈棺的情节最终定型。此后衍生出京剧《大劈棺》、越剧《蝴蝶梦》、晋剧《庄周试妻》等名剧；1913年，黎北海、黎民伟又以此故事在香港拍摄默片《庄子试妻》，那是中国香港第一部故事短片，片中的婢女由严珊珊出演，她也由此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女演员。
  须说明的是，此故事是后人借庄子之名虚构的点化之作，并非史实。庄子真实的妻子先于他而逝，"鼓盆而歌"载于《庄子·至乐》，本是庄子参透生死、以道化情。后世说书人解不透这位哲人的旷达，便编出一段风月公案，替那盆中之歌寻一个缘故。人心经不起试探，试探之下，必有碎裂——这，或许才是这段故事流传千载、至今犹能警世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