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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上无下”之问：

庄子主张“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以下简称“无上无下”)是否“超越现实的理想主义”？

“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这是《庄子》“至乐”中借髑髅托梦讲出的一段描述死后世界的话。意思是“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臣仆的牵累；也没有四时的炎凉之事，从容安逸地与天地一样长寿，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

这段话，表面上是借髑髅(死人头骨)托梦之口，盛赞了一个上无管束之惧、下无臣仆之累，心无牵挂之忧、身无炎凉之苦的悠闲自在，自由平等世界。其实，这里表达的正是代表庄周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庄周眼中的髑髅就是正人君子的化身。庄子称髑髅为“德性却与大道德性相合”，“没有任何私心私欲”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么髑髅的观点，岂不是和庄子所见略同？

庄子心中这样一个死人的“理想世界”，看似近乎荒唐。随着私有制的产生，人类社会产生了阶级、阶层和社会分工，这是一种不以人们意志当转移的客观规律。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个“无上无下”、天真浪漫，堪比“世外桃源”的“理想王国”。那么庄子杜撰这个寓言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表达对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死人世界”的想往吗？问题恐怕远远不是这么简单。

1

“无上无下”是对等级制度和权力统治的彻底否定和抨击。

在庄子看来，君主的统治与臣属的依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人为的束缚，它打破了自然的和谐，使人们陷入争夺与劳役之中。髑髅所象征的“无君无臣”状态，恰恰摆脱了这种外在强制，实现了“不以物累其生”的自由——即生命不再被虚名、财货或权力所牵制，从而回归到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本真境界。‌这种状态并非消极的虚无，而是通过忘却外物、顺应大道而达到的积极逍遥，其快乐源于内心的澄明与无羁。

庄子生于礼崩乐坏、战火纷飞的战国时期。虽然封建礼教的规章制度遭到极大破坏‌，但诸侯争霸导致群雄竞起，战火连天。恢复封建礼制的呼声也此起彼伏。有统计认为，战国时期（约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21年)大小战役多达500次左右。‌也有资料称，从公元前321年战国后期的最后100年间，主要诸侯国如秦国、赵国等几乎战事连绵，战火经年不熄，兵嘶马叫几无间断。哀鸿遍野，尸骨成堆。主流观点认为战国期间直接战死者约200万人，约占总人口近十分之一。其中，仅秦国名将白起先后率军“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沙场战死者约百万之众。

诸侯争霸的实质是奴隶主阶级为争夺土地、人口和对其他诸侯国的控制权而进行的兼并战争，是奴隶社会瓦解阶段奴隶主集团间的权力争夺。

根据战国时期军事家吴起的理论，战争的根源可归纳为以下五个方面原因：

1、‌争名‌。国家或统治者因争夺声誉、威望或霸主地位而发动战争。通过军事胜利确立霸权，满足政治威望的需求。

2、‌争利‌。为争夺土地、资源、财富等实际利益而引发的冲突。经济利益的争夺是战争最常见的直接诱因。

3、‌积恶‌。长期积累的仇恨或矛盾，包括国家间的旧怨、民族仇恨或政治对立，最终演变为武力对抗。

4、‌内乱‌。国内政治动荡、权力斗争或民众叛乱导致的外部势力干预或内部镇压，进而升级为战争。

5、饥‌饿。因战争和自然灾害、粮食短缺等生存危机引发的掠夺性战争，或因经济崩溃被迫以军事手段转嫁危机等。

以上无论哪个方面原因，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那就是统治阶级带给国家和人民的，不是安居乐业，不是政通人和，而是数不尽的灾难，是水深火热的煎熬，是颠沛流离的艰辛和随时面临的死亡威胁。如此，人民怎么能不深恶痛绝？“无君于上，无臣于人”与《庄子·胠箧》中提出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观点完全一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正如诸葛亮骂王朗所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有关史册这样记载战争的残酷:“长平之战后‘尸骸塞川，秦弩齐发如蝗’，赵卒断粮三日仍举锈戟抗争‌”；

伊阙战场“鸦群蔽空”，溃败的韩魏联军践踏帅旗于污泥‌”;

‌马陵道伏击“火把骤燃，万箭穿林之声盖过庞涓最后的詈骂”‌;

桂陵之战中“齐军掘壕引水，魏武卒甲胄沉泥淖”‌;

‌邯郸攻防战中“守军以沸油泼梯，云车残骸堆积如丘”‌；

宜阳城头“擂木滚落，秦陷阵死士口衔短刀攀血壁”‌;

连年征战导致“浊漳水赤流三月不散”，“阵亡者的断枪被插在地上权当墓碑‌”;

“围城期间出现人相食的极端惨剧，即墨城头‘炊骨为烟’的记载折射出生存底线的崩塌‌。普通民众常因‘诸侯作壁上观’的权谋博弈沦为牺牲品”……

我在另篇文章中写过，庄子面对的“哪一场权力纷争的战火，不是用百姓的血肉为燃料？哪一个王室的宝座，不是以平民的尸身为肉垫？哪一顿丰盛大餐里头，没有天下苍生鲜红的热血佐料？”

这就是天下苍生产生“无君于上”愿望的思想基础，只有封建统治阶级消灭，才有人间的自由平等。而庄子，只不过用寓言形式，书写、传播和代言了他们的心声，作为对等级制度和权力统治的彻底否定和蔑视。

2️⃣

“无上无下”，是追求道家“万物齐一”根本思想，用“顺道者昌，逆道者亡”取代人治，实现天下归道，顺其自然。

庄子“无君于上，无臣于下“”的观点，强调的是人的平等。无主仆、无尊卑、无贵贱、无依附，依靠大道（规律）管理万物，顺应自然，无身外之物所牵累，人人享受至高无上的快乐。

我们来看《庄子》“至乐”原文中第一个故事: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子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释意：支离叔和滑介叔俩人在冥伯之丘上和昆仑之虚游览美景，这里是黄帝曾经休息的地方。不一会儿，滑介叔的左肘上长出了一个瘤子，他显得急躁不安，好像很厌恶它。支离叔说：“你讨厌这东西吗？”滑介叔说：“没有，我怎么会讨厌它呢！生命来到世上，不过是一时的寄托罢了；人的生命形体上派生的东西，犹如尘垢的一时集聚。人的生死就犹如白天与黑夜的自然交替运行一样。况且我跟你一道观察事物的变化，如今这变化来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会讨厌它呢！”

这里的支离叔和滑介叔，都是庄子虚构的人物，庄子喜欢通过讲故事对话的方式，来阐述自己的观点。昆仑之虚，是黄帝修身养性的地方，一般是特指至虚至静之境。这个故事最重要是，庄周借助支离叔说的那番话。“宇宙万物都是有生命周期的，任何生命来到世上，不过是一时的寄托罢了”；

宇宙万物的兴盛和衰亡就犹如白天与黑夜的自然交替运行一样；包括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啊。形体上派生的东西，不过是犹如尘垢的一时集聚罢了。形体之外的名啊、利啊、权啊、地位啊、面子啊，更是如此，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何必整天为了身外之物得失而战战兢兢，伤害自然本性呢？所以啊，圣人看待外物，不过是一时的聚集罢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权力来时，就真心实意造福天下百姓；权力去时，就逍遥于尘世之间，不要刻意去抢去争去斗，这才是合于事物变化的常理。喜欢占有外物，把身外之物看得贵于自然生命，这是脱离大道之德啊！按这里所言，“君”与“臣”，也不是形体之内的东西，而是“身外之物”，为了身外之物得失而“战战兢兢”，“刻意去抢去争去斗”，乃“脱离大道之德”也！

再再来看第二个故事:

《庄子》“至乐”原文：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释意：庄子前往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髑髅，枯骨而突露呈现出人头颅的样子。庄子用马鞭从侧旁敲了敲，于是问道：“先生是贪于求生、失去天理而招致身亡的呢？还是遇上了亡国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杀，因而成了这样的呢？抑或是由于行为不端，愧对父母妻儿而成这样的呢？又或者是因为遭受饥寒之苦而成这样的呢？

正常人看待死亡，无非就是为了名啊、利啊、权力啊、面子啊等身外之物所累所伤，可是，生死存亡是宇宙万物的共性啊。髑髅一定是人死后留下来的，那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庄子连发五问探寻髑髅五个死因，也没跳出常人思考范围，都是常见的由外物致死原因！有这些因素能使人致死，于是才有髑髅下文:

《庄子》“至乐”原文：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释意：庄子问完，拿过髑髅，用作枕头而睡去了。到了半夜，髑髅给庄子托梦说：“你谈话的情况真像一个善于辩论的人。看你所说的那些话，全属于活人的牵累，没有一种死法顺之于自然。人死了就没有上述的忧患了。你愿意听听人死后的道理吗？”庄子说：“好的。”髑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臣仆的牵累；也没有四时的炎凉之事，从容安逸地与天地一样长寿，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啊。”

何等精妙的“大道”（规律）!通过“顺道者昌，逆道者亡”而不是权力统治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来管理宇宙万物，给宇宙万物提供公平公正的运行秩序。它功于天下，却大象无形、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辩若讷；它造福万物，却没有任何私心私欲，内心纯洁如水一样透明；它内心虚无，视外物为无物，也就不被外物所牵累。 世俗之人，谁能做到这样呢？世间充满的是权力、名利之争，“臣”上之“君”信奉的不是“顺道者昌，逆道者亡”，而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么多人要么被虚名所累，要么被财货所伤，要么会因为权力争夺而失去自然生命。这都是“君君臣臣”的等级制度带来的结果。庄周眼中的髑髅，德性却与大道德性相合，没有任何私心私欲，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臣仆的牵累；没有四时的炎凉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从容安逸地与天地一样长寿，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啊。这和《道德经》里“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有同工异曲之妙啊。

3️⃣

“无上无下”是道家修为的理想境界，是修生养性的教科书。

人们把儒释道的最高境界概括为三句话、九个字：‌儒家“拿得起”、佛家“放得下”、道家“想得开”‌。这一凝练表述，融合了三家智慧的精髓，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对人生境界的深刻理解。‌‌‌‌

儒家拿得起，是说儒家强调积极入世与社会责任，倡导勇于担当、奋发有为的精神。

佛家放得下，是说佛家注重超脱与解脱，超越执着、放下烦恼的智慧。

道家想得开，是指道家追求自然与豁达，强调顺应规律、超然物外的眼界。鼓励人们以开阔的心胸洞察万物本质，不困于功利，实现“天人合一”的逍遥境界。‌‌‌‌道家修身，是以‌“道法自然”为哲学根基‌，主张通过顺应宇宙规律实现身心和谐。其核心思想包括：

‌清静无为‌：摒弃人为干预，回归质朴本真状态，通过“心斋”“坐忘”涤除欲望杂念。‌‌

‌性命双修‌：兼顾身体与精神的提升，以内丹术为核心，通过冥想、导引术调和体内精气神。

庄周把髑髅看作是德性的化身，是因为它不被身外之物所累所伤。也许有人会问，按照髑髅口中描述的“无上无下”的自由世界，人生还不如死后逍遥自在呢，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理解，就把庄周的意思严重曲解了。

庄周要表达的是，世俗之人之所以活的好累，是因为人的欲望太多了。有些人为了虚名而失去自然本真，有些人为了利益而失去生家性命，有些人为了权力争夺而你死我活，他们以占有身外之物为最大的快乐，一生被个人欲望和身外压力所困扰，甚至受尽压迫煎熬，哪里还有自由快乐所言呢？而如能合于大道之德，抛弃个人私心私欲，就如髑髅，“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没有外物的牵累，不为身外之物所累所伤，南面为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吧。由此可见，庄周思想不是消极，而是倡导理想化的大道境界。

《庄子》“至乐”原文：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释意：庄子不相信髑髅的话，说：如果“我让主管生命的神来恢复你的形体，为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愿意这样做吗？”髑髅眉头紧皱，深感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而再受人间的劳苦呢？”

庄子问髑髅，假如让你恢复死前的状态，重新长出骨肉肌肤，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儿女、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愿意吗？

髑髅表示，我的世界无忧无虑自在逍遥，比南面称王还快乐，我才不会抛弃她而去人间再受劳苦呢？‌

也许有人问，“南面称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被作为人间最大快乐？这里作一解释:

南面称王‌指称王称帝，其中“南面”代指古代帝王临朝时坐北朝南的礼仪方位，象征统治权威。‌

该成语出自《文选·孙楚》，原文为“信能右折燕齐……南面称王”，描述通过军事或政治手段建立政权后获得帝王地位的行为，故“面南”成为统治权的核心象征。

‌‌南面称王也称南面“称孤‌”、南面“称尊”‌。简单说就是“面向南边居于尊位”，专指获得帝王身份后的权威象征。‌‌

髑髅表示自己拥有“无上无下”是最大的快乐，连皇帝老子也比不过。这一“理想王国”，就是道家心目中的“天堂”。

庄子这个寓言故事里边的支离叔和滑介叔以及髑髅，都是自己虚构杜撰出来的，他虚构这些人这些物这些话，就是借物言情，借物言意，表达道家追求的理想境界。这些理想，尽管看起来超乎现实，似乎根本不可能实现，但她作为一种精神追求，作为一种思想品格修养和历练，还是有十分积极的意义的。这些和我们所追求的没有剥削压迫，没有阶级斗争，人人平等，“天下大同”，“人类命运共同体”乃至“共产主义”理想，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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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丽娜 审核 |  庄建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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