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书残写丑之问：

“德充符”是《庄子·内篇》中的一篇散文标题。这篇散文由‌六个人物故事‌组成，这些故事的主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形貌残缺或较为丑陋的人。因此，有人戏称该篇为“残疾丑陋人集锦”。那么，庄子把这六个残疾丑陋的人集中在一篇文章中描写，想表达什么意思？

一、或残或丑六个人

庄子《德充符》中的六个人或肢体残缺不全，或相貌丑陋不堪，从外形来看，个个没有值得称道、吸引眼球、有“回头率”的地方。请看：

第一个人叫王骀，鲁国人，因受刖刑而断一足。“刖刑”是春秋战国时期常见的刑罚，指砍去受刑者一只脚或双脚，此刑多用于惩治罪不致死的犯罪人或政治犯。王骀作为鲁国人，具体罪行在现存文献中无从记载，但《庄子·德充符》及相关史料均明确其“兀者”（断足者）而断足即源于此刑。

第二个叫申徒嘉。是郑国人，也是一个因受刖刑而被砍去一足的人。有解读认为，申徒嘉所受断足之刑，并非因其德行有亏，反而可能是因为他德行高尚、才智出众，触怒了当权者‌。这种观点认为，庄子刻意不言其罪者，正是为了暗示其无辜。但这只是主观判断，因为庄子在《德充符》中，对这六个人都没有被行刑原因的记录。

第三个叫叔山无趾，鲁国人，因被剁了脚趾，只能用脚后跟踮踮捣捣的走路。

第四个叫哀骀它。哀骀它是春秋时期卫国人，后在鲁国为大夫。其相貌极其丑陋（“恶骇天下”）且身体有残疾。长相奇异，相貌奇特，让人看了感到惊骇可怕。

第五个叫闉跂支离无脤。也许这不是其真正名字，而是用其身体残疾状况而代称。因为“闉跂‌”，指的脚蜷曲，用脚尖点地行走。‌‌‌“‌支离‌”形容身体残缺，七零八落。‌‌‌

“‌无脤‌”，“脤”通“唇”，意为没有嘴唇。‌‌‌这个名字组合起来，刻画了一个脚跛、身残、无唇的极度丑陋形象——跛脚驼背，没有嘴唇，呲牙咧嘴，洞口露齿，形象怪异，身打弯弓，真正的低头看路，面朝黄土的人。

另一个叫瓮㼜大瘿，一位脖子上长有巨大肿瘤的人。这个名称并非真实人名，也是对其外貌特征的形象化描述。

“‌瓮㼜‌”，指古代盛粮食的大缸，这里比喻其脖子粗大如瓮。

“‌大瘿‌”，指巨大的肿瘤或肉瘤，特指生长在脖子上的甲状腺肿大。

合起来，“瓮㼜大瘿”就是形容一个人脖子肿得像大水缸一样的人。形象地描绘出其外貌的畸形与丑陋。‌‌

学界普遍认为，《庄子》中的王骀、哀骀它、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骀它、闉跂支离无脤、瓮㼜大瘿等，其中大部分是庄子及其后学者为阐述“德充符”要表达的哲学思想而虚构的寓言角色。他们以身体残缺、形貌丑陋的反差，凸出反向之意，更加鲜明的彰显超越性，以衬托批判世人重形轻德的偏见。

争妍斗艳六奇葩

作为一个古代伟人，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庄子写这或残或丑六个人，当然不是为了猎奇而“蹭流量”，为了写丑而吸眼球，而是给人们展示了他们“寸有所长”的“樗栎之用”。请看庄子笔下各有千秋的六个人：

王骀：不言之教，无形而化。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

说的是鲁国有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叫王骀，追随他学习的人和孔子的弟子数量相当。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个断足之人，可跟他求学的人在鲁国几乎和您的学生平分秋色。他站着不讲学，坐着不议论，弟子们空手而去，满载而归。难道真有‘不言之教’，能在无形中让人心有所成？这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他是圣人啊！我本来早就该去请教他，只是迟了。我愿以他为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甚至想带领天下人一起去追随他。”

常季又问：“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却能超越您这样的贤者，那他的心神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孔子说：“生死已是人生最大的事，却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即使天塌地陷，他也不会随之毁灭。他安住于真实本性，不随外物迁转，顺应万物变化，却始终守住生命的根源。”

常季不解：“这怎么说？”

孔子解释：“从差异角度看，肝和胆虽同在体内，也像楚国与越国那样遥远；但从共性看，万物本是一体。像王骀这样的人，不再执着于耳目感官的喜好，心灵自由遨游于德性的和谐之中。看待外物，只看到它与自己相通的一面，而不去计较缺失。在他眼里，失去一只脚，就像丢了一块泥土一样自然。”

申徒嘉：形残德全，镜不落尘。

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申徒嘉回应：“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这段对话虽然简单，但内涵深刻，掷地有声。展现了形体残缺者申徒嘉在道德修养上远超执政大臣子产，批判了以貌取人的世俗观念。申徒嘉也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曾与子产同拜伯昏无人门下。有一天子产对他说：“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意思很简单，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与申徒嘉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如何能同拜于一师门中？

申徒嘉说：“你这样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你难道没听说老师是齐同万物的吗？你在我面前炫耀官位，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我曾听说：‘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落了灰尘就不亮。’真正修养德行的人，不会因外界的荣辱而动摇。你跟我一起听老师讲道，却还这样分别高下，难道不是见识浅薄吗？”

子产听后惭愧地说：“请别说了，请别说了！我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

叔山无趾：形残德满，直责仲尼。

有个叫叔山无趾的人，也是被砍去脚趾的人。有一天他拄着拐杖来见孔子。孔子说：“你早年行为不慎以致如此，现在来学道恐怕太晚了吧？”

无趾听后，心里不悦。责问孔子说：“我过去因轻率行事而受刑，但这只是身体的残缺。现在我来求的是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大道。天地广大，仍容我生存；上天降生万物，并不因我残缺就拒绝我活着。您作为老师，却还看重形体完整与否，岂不是眼光狭隘？”

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去见老子，並把孔子的话也重复一遍。

老子说：“你已经来了？孔子还没摆脱‘形迹’的束缚啊。他执着于礼法、名声、外貌，所以难以真正通达大道。你既然已悟，又何必非要去感化他呢？”

无趾说：“正是因为他还在迷途中，我才更要前去点醒他。就像天子要巡游天下，车夫怎能因道路泥泞就停下脚步？”

哀骀它：无权无势，魅力无穷。

鲁哀公问孔子：“有个叫哀骀它的人，国人都说他奇。他没有权位，也不是国君；没有财富，也不是贵族；相貌丑陋，让人惊骇；可女人见了他，回家就闹着要嫁给他，父母都拦不住。男人跟他相处几天，就舍不得离开。甚至我跟他待了一阵子，也被他吸引。后来我真想把国家交给他，他却不声不响地走了。他不说什么大道理，也不做惊人之举，可就是让人无法忘怀。这是什么人？”

孔子说：“他是真正的全德之人。我本来想去见他，可惜一直没机会。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是‘才全而德不形’——内在完整，却不显露于外。”

哀公问：“什么叫‘才全’？”

孔子说：“所谓‘才全’，就是通达生死、昼夜、得失这些变化，知道它们不过是自然流转，并不因此悲喜动摇。内心安定如一，这就是‘才全’。”

又问：“什么叫‘德不形’？”

孔子答：“就像水，静止时才能映照万物。人心若静，德性自然流露，不必张扬。哀骀它正是如此，内心宁静深厚，所以能不动声色地感动人心。”

闉跂支离无脤、瓮㼜大瘿：形残丑陋，真诚自信。

有个跛脚驼背、没有嘴唇的人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竟十分喜欢他，觉得他比形体完整的人更可亲。

又有个脖子上长着巨大瘤子的人去见齐桓公，齐桓公也觉得他亲切自然，真诚自信，落落大方，可亲可敬。所以丝毫不觉丑陋。

所以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外表。那些外形奇特甚至残缺的人，正因为摆脱了外在的执着，反而能让德性充盈于内，令人敬重。

可见，庄子笔下的六个人，虽然形貌上残缺丑陋，千奇百怪，但是德充于内，自强不息。如同百花园中一朵朵奇葩，竞相绽放，汇成千姿百态的亮丽风景。

德充于内六松柏

林林总总介绍至此，我想再回到该篇文章的主题之问：“庄子把这六个残疾丑陋的人集中在一篇文章中描写，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对这个问题，我们该明白一二了吗。庄子对这六个人的描写，全无常人以貌取人，“打入另册”之鄙视、嫌弃、挖苦、嘲讽之意，字里行间，充满着肯定，赞美之情。

我认为，庄子“德充符”折射出三重人格境界，也可以说给我们三方面启迪：

一是形亏不自弃，内充仍完人。‌

“德充符”中庄子笔下这些人，虽然肢体残缺不全，相貌丑陋不堪，但从不自暴自弃，极力追求“游方之外”的超越性人格‌，超越世俗的形体与社会礼法秩序之“方”，让内在德性之“德”充实，使人忘却其形骸缺陷，追求“形而上”的突破。如此照样成为庄子所言的“无用之用”的人，成为对社会、对人类有大用的人甚至“圣人”。古往今来，这类例子不胜枚举。我国目前有3800多万残疾人，其中许多人自强不息，在某些领域各展其能，正如文中庄子借孔子之口而赞扬王骀的那样“生死已是人生最大的事，却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即使天塌地陷，他也不会随之毁灭。他安住于真实本性，不随外物迁转，顺应万物变化，却始终守住生命的根源。”因此，孔子说王骀这样的人“才是圣人啊！我本来早就该去请教他，只是迟了。我愿以他为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甚至想带领天下人一起去追随他。”借孔子之口，庄子写这六个人的目的已再明白不过了。

二是修行无先后，德满终自成。

更有意思的是庄子在“德充符”中借用叔山无趾的故事，把孔子和老子对叔山无趾同一个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进行比较，来阐明其中正确的道理。

叔山无趾也是被砍去脚趾的人。有一天他拄着拐杖来见孔子。孔子说：“你早年行为不慎以致如此，现在来学道恐怕太晚了吧？”

无趾听后，心里不悦。责问孔子说：“我过去因轻率行事而受刑，但这只是身体的残缺。现在我来求的是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大道。天地广大，仍容我生存；上天降生万物，并不因我残缺就拒绝我活着。您作为老师，却还看重形体完整与否，岂不是眼光狭隘？”

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去见老子，并把孔子的话也重复一遍。

老子说：“你已经来了？孔子还没摆脱‘形迹’的束缚啊。他执着于礼法、名声、外貌，所以难以真正通达大道。你既然已悟，又何必非要去感化他呢？”

无趾说：“正是因为他还在迷途中，我才更要前去点醒他。就像天子要巡游天下，车夫怎能因道路泥泞就停下脚步？”

这段话何其深刻，何其精彩！起码说明以下六个方面问题：

1.孔子被尊称为‌“孔圣人”“至圣”“至圣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先师”“万世师表”‌等，人人都只有顶礼膜拜的份。而无趾这一“底层贱民”，却大胆去上门求教，说明无趾直面人生，真心改过的决心和勇气。知过即改，善莫大焉。这是一切失足者的最好榜样。

2.孔子说：“你早年行为不慎以致如此，现在来学道恐怕太晚了吧？”这句“圣人”之言谬也！改错没有早晚，修行无分先后。把早年犯过错误的人看作孤立的、静止的、一成不变的，认为以后的一切修行都“晚了”而加以拒绝，这是犯了严重的形而上学错误。而这也是讫今为止，人类在对待有前科之人问题上持有的带有共性的错误观点。

3.无趾对孔子的不正确观点当面提出责问，毫不留情。并严肃指出：“您作为老师，却还看重形体完整与否，岂不是眼光狭隘？”由此说明，无趾正直坦荡，不唯其上，不惧权威，直陈己见，精神实在可圈可点。

4.无趾不因讨教吃了“闭门羹”而死心，转而又投门老子，说明其求教修行心诚心切，确是“可雕之木”。

5.老子对无趾说“孔子还没摆脱‘形迹’的束缚啊。他执着于礼法、名声、外貌，所以难以真正通达大道。”说明同是“名人”“伟人”“圣人”，观点也有对错，不可盲目听信，更不可迷信。

6.无趾虽然身份卑微，但不失其志，自信满满。也有责任感和史命感。在自己充德“自赎”的同时，‌敢于并积极“点化”孔子的错误观点，如以形残定人品‌，错误地将自己外在的身体残缺等同于道德的缺失，忽略了人内在修养的可能与价值。固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式的礼法观念，却未能理解“道”高于“形”的庄子哲学，‌并轻视无趾“改过向善‌”“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的努力，未能体现儒家“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宽容精神。

最终让孔子承认自己“陋矣”，并勉励弟子向无趾学习，这标志着他从外在礼法的执着，转向了对内在德行的尊重。这一故事在《庄子·德充符》中，正是为了揭示“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深刻哲理——真正的“全德”不在于形体完整，而在于精神的圆满。‌‌

三是“松柏独也正”，傲雪长精神。在《德充符》这篇寓言中，庄子通过孔子与弟子常季的对话，讨论了德行的内在价值。常季问孔子，一位被砍去脚趾的残疾人王骀，为何能吸引众多追随者。孔子回答说，王骀这类得道之人，能超越生死、外物的变迁，坚守内在的“道”与“德”。为了说明这种超然境界，孔子用自然界的松柏作比喻：“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意指松柏顺应大地之命，不因季节更替而改变其常青之本性，象征着得道者不为外境所动、坚守本真的德行。

这是庄子的一贯思想。一些在逆境中生活的人，能够不乱其心，不失其真，独善其身，修行不辍，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德充符中六个人就是这种精神的化身。庄子在《庄子·在宥》中就说过：“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其核心含义就是精神独立、自我完善、不依附于外物的人，是世间最为珍贵和高贵的‌。

四是不言也能教，行为更传神。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个断足之人，可跟他求学的人在鲁国几乎和您的学生平分秋色。他站着不讲学，坐着不议论，弟子们空手而去，满载而归。难道真有‘不言之教’，能在无形中让人心有所成？”‌

这里，庄子借常季和孔子对话之口，表达了“身教重于言教”这样一个道理。衡量一个人的好坏优劣，不在于他的外在美丑，不在于他的巧言令色，得道之人自带温度，有德之人自有魅力。王骀虽然断足残疾，但跟他求学的人多得能与孔子嫓美，并且，弟子们“虚而往，实而归”——空虚而来，满载而归。这是一种“不言之教”，即通过自身的存在、心境与修养，用其人格魅力的感化，起到潜移默化的传神作用，自然感化他人，达到“无形而心成”的境界。

庄子借此说明：真正的智慧与德行，不在于外在的言辞与形式，而在于内在的安定与道合一。王骀之所以能吸引众多追随者，是因为他“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即内心不为外物所动，坚守本真，与天地万物的规律相合。

《庄子·德充符》中的六个残疾、丑陋人物故事‌，绝非随心所欲的散凑巧合，我们在探讨《德充符》这篇文献时，不要聚焦于肢体残缺的角色设定，更要把握文章的核心在于其颠覆性的价值重估。文本通过王骀、申徒嘉等形象传递出关键理念是：内在德性的充盈足以超越形体局限。这才是作者独具匠心的角色构建。通过这些形貌残缺或丑陋的得道者，共同阐释“德充”（道德充沛）与“德不形”（德行不外显）的深刻哲理。

因此，这些故事也并非孤立，而是‌互相联系，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一个整体：

‌主题统一‌：所有故事都围绕“德充”与“德不形”展开，通过形残者、貌丑者的高德，颠覆了世俗以形貌、地位、才智论人的价值观。

‌逻辑递进‌：从王骀的“静如止水”，到申徒嘉的“安之若命”，再到叔山无趾的“重德轻形”，直至哀骀它的“才全德不形”，故事逐步深入，揭示了德行由内敛到圆满的境界。

‌首尾呼应‌：开篇以王骀的“不言之教”立论，结尾以孔子与惠子的对话升华，形成完整的论证闭环，强调真正的德行是超越形骸、与道合一的内在状态。

综上所述，《德充符》通过这六个人相互关联的故事，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德”的哲学体系，其核心启示是：‌真正的德行不在于外在的形貌、地位或才智，而在于内在的充实、平静与对命运的超然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