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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人”概念之问:
先生在《大宗师》中有一个重要的思想,“真人”。何谓真人?
庄子讲过“至人”“神人”“圣人”“极至的人”,不知道你注意到庄子《大宗师》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思想,“真人”。长期以来,从汉代学者班嗣,到东晋时期的道教理论家葛洪,包括战国时期的著名思想家、哲学家荀子,对庄子的“真人”思想都有深入研究,且见仁见智,莫衷一是。那么,庄子说的“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庄子“真人”思想的目的和实际意义又在哪里呢?这里作一简单疏理和探讨。权当为向“真人”思想研究投出的一粒“问路”之石。
1.“大宗师”“真人”。
“大宗师”是庄子内篇中的一篇散文,题目就叫《大宗师》。在《大宗师》中庄子提出了“大宗师”和“真人”两个概念。在庄子的哲学中,“大宗师”与“真人”是紧密关联的核心概念,体现了道家追求的终极境界。
所谓“大宗师”,指的是最值得敬仰和尊崇的导师或老师,其本质是道家“道”的本身,即以“道”为师的得道之人,是指导人们学习的终极老师。而“真人”则是指的崇道修道得大道之人,是实践和体现“道”的具体存在,证明修道可以达到的一种至高境界,两者在本质上是统一的。也可以说真人就是大宗师,大宗师即真人。这里结合道家哲学背景作一解读。
“大宗师”的“大”意为“伟大”或“高大”;“宗”指“敬仰、尊崇”或“宗主、主宰”;“师”即“老师”或“导师”。合起来“大宗师”字面意思为“最值得敬仰和尊崇的老师”。这一解释在《庄子》文本中可以得到印证。如篇中借女偊之口称“吾师乎!吾师乎!”,体现其对道的尊崇和敬慕。
在《庄子》原文中,描述大宗师为“达于道之人”,即通晓“道”的人,达到“道”的最高境界、可作为终极导师的人。部分研究指出,这里的“大”可作动词“以……为大”,强调以道宗为核心,但主流观点仍以“伟大”“导师”为基本解释。
关于“真人”,《大宗师》第六节这样描述: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译成今天的话来说,大意是:
古代的真人,其状貌正直而不结党,似有不足却无谄媚;棱角分明却不固执,胸怀虚静而不浮华;神情舒畅似有悦色,举止庄重如受天命,和蔼之色令人亲近,宽厚之德使人归止,严整如合世俗,高远超然不可束缚,沉默如好闭口,无心之言自然忘怀。他们以刑罚为治世之本,以礼法为辅助之翼,以智慧应对时势,以德性为遵循准则。所谓“以刑为体”,是因宽仁中自有肃杀;“以礼为翼”,是为顺世而行;“以知为时”,是迫于外事而应对;“以德为循”,如同与有足者共登山丘,却被世人误以为刻意勤行。因此,无论他们喜好与否,皆合于道;无论言行是否统一,皆归于自然。合道时与天同游,差异时与人为伍,但天人从不相互压制,这便是真人的境界。
庄子以矛盾修辞勾画“真人”的浑融特质:既持守内在原则(义而不朋)又灵活应世(以礼为翼),既超然物外(謷乎未可制)又参与俗务(厉乎似世)。其核心在于消解天人对立——刑罚、礼法等世俗工具不被视为束缚,而是“与道同行”的自然延伸。所谓“天人不相胜”,揭示真人不割裂自然与人为:德性如登山般自发而行(与有足者至丘),智慧应物如四时轮转(不得已于事),最终在“忘言”“无心”中实现天人无别的一体境界。这就是庄子“大宗师″及“真人”的基本含义。
在《大宗师》中,“大宗师”是道的象征,意为“伟大的宗师”,指天地万物的最高主宰和永恒导师,是道本身作为宗师的体现,具有指导性和普遍性。 “真人”则是得道高人的称谓,指通过修行达到与道合一境界的个体,是“道之化身”,体现了道的具体化和人格化。两者关系上,“真人”以“大宗师”为宗为师,即得道者以道为师,而“大宗师”也通过“真人”显现其作用,例如庄子在《大宗师》篇中通过“真人”阐述道的境界,表明真人可视为大宗师在人间的体现,但严格来说,大宗师是道的本体,真人则是得道者的境界,二者本质上一致。为便于理解,这里打个比方:六十年代,全国人民热烈响应毛主席号召,掀起轰轰烈烈学习雷锋活动。有成千上万的人被表彰为“雷锋式好战士”(好工人、好学生等)仅部队就有王杰、欧阳海、刘英俊等等。这些“雷锋式好战士”不是雷锋,而是通过学雷锋,践行了雷锋精神,达到了雷锋的精神境界。
2.理想中的人类楷模,尽善尽美的道德榜样。
从庄子对“真人”的描述来看,庄子笔下的“真人”,不是具体指向现实中的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理想中的人类楷模,是在道德高地修建的一座人类精神灯塔,照耀着人们精神世界的夜空熠熠生辉。
在人类发展的长河中,无论在哪一个历史阶段都离不开榜样的引领,离不开楷模的示范,她让人们行有参照、有标本,思知荣辱、分美丑、晓正谬。让人们仿而行之,比而为之,约束群体,形成时代精神主流。
在那个礼崩乐坏,百家争鸣的特殊时期,诸侯割据、战乱频繁,周王室衰微,各诸侯国相互兼并,社会动荡不安。特别是传统的周礼制度逐渐瓦解,贵族阶层的权威下降,社会等级秩序受到严重冲击。加之士人崛起,政治权力分散,士人阶层(知识分子)在各国中地位上升,成为变法改革的新生力量。

尤其是各种思想流派(如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等)蓬勃兴起,形成百家争鸣状态,争相对社会秩序提出不同主张,争夺对社会秩序、社会公共价值观的主导权。在百家争鸣的洪流中,有很多思想观点甚至是截然不同,根本对立的。比如以孔子为儒家代表提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伦理规范,强调各安其分、双向责任;而以庄子为道家代表提出的“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思想却针锋相对地对等级秩序进行彻底否定和批判,主张人的绝对平等自由。因此,这些不同学派,不同思想常常引发“百家争鸣”,使战国时期的“争鸣辩论”成为鲜明的时代特色。还涌现了像孔子、孟子、端木赐(子贡)、郦食其等人为儒家代表和庄子、公孙胜、施惠等人为道家代表的著名辩论家。庄子曾生动地描述过战国时期诸子百家辩论的情景。他说:“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

庄子说,大智慧的人辩论起来是悠然自得且十分自大;小聪明的人斤斤计较;雄辩的人气势凌人;口才不好的人絮絮叨叨。这些人的生活其实很不好过,他们睡不宁体不安,每天都耗费心思明争暗斗。有的人心思缓慢;有的人深不可测;有的人谨慎周密。小忧则惴惴不安;大恐则失魂落魄。有人说话如同射箭一般迅捷;专门找别人的是非发起攻击。有人沉默寡言,像遵守誓言一般慎重。人与人之间的心斗,对心的摧残是严重的,就像秋霜冬寒对生物造成的伤害。人类在无休无止的心斗之中消耗下去,一天天消瘦,但却沉溺其中无法回头……
在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辩中,社会难以形成大众认可的主流价值观,公众思想迷茫,无所适从,诸子百家纷纷根据各自的文化信仰,塑造出自己的精神代表作为引领社会的榜样。如儒家提出“士”的精神,核心是以道德修养为基础,追求“内圣外王”的统一,“内圣”强调的是个人品德提升与社会责任担当的结合。通过自我修炼达到高尚品德。如孔子主张“修己以安人”,孟子强调“养浩然之气”,注重仁爱、诚信等内在德性。“外王”是将道德转化为社会行动,如“治国平天下”的实践。庄子则是以道家的哲学世界观为本源,塑造了一个真正是“道貌岸然”的“道”的化身,为社会树立了一个精神领袖。
庄子笔下的“真人”尽善尽美,至臻高尚,是道家“三才之道”的集中化身。一般人认为这似乎只是乌有虚幻的想象。但仔细分析,这“真人”身上的每一个“特点”,又都对应了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存在。你看:“真人”,其状貌正直而不结党,似有不足却无谄媚;棱角分明却不固执,胸怀虚静而不浮华;神情舒畅似有悦色,举止庄重如受天命,和蔼之色令人亲近,宽厚之德使人归止,严整如合世俗,高远超然不可束缚,沉默如好闭口,无心之言自然忘怀。他们以刑罚为治世之本,以礼法为辅助之翼,以智慧应对时势,以德性为遵循准则。所谓“以刑为体”,是因宽仁中自有肃杀;“以礼为翼”,是为顺世而行;“以知为时”,是迫于外事而应对;“以德为循”,如同与有足者共登山丘,却被世人误以为刻意勤行。因此,无论他们喜好与否,皆合于道;无论言行是否统一,皆归于自然。合道时与天同游,差异时与人为伍,但天人从不相互压制,这便是“真人”的境界。多么十全十美,光洁无瑕!
这里的“真人”不结党营私,不阿谀谄媚,不固执己见,不浮燥奢华,平易近人,和颜悦色,举止庄重,如受天命,和蔼之色,令人亲近,宽厚之德,使人归止……这些优秀品质的反面,不正是这个社会存在的种种虚伪丑陋、令人深恶痛绝的种种癌症吗?因此,庄子提出的“真人”形象,是在道家哲学思想的核心命题下,剔除社会阴暗,洗涤人性肮脏,集中真善美的正能量原素而树立起来的楷模和榜样,目的是针贬时弊,垂范示导,为社会树立起以道为核心的精神坐标,以正确引领思想潮流,这也是作为古代主要思想学派的道家思想在人类社会历史长河中泛起的一朵浪花。
榜样作为精神坐标的核心在于其示范作用。榜样是看得见的哲理,通过具体人物的言行传递正能量,成为社会成员学习的标杆。为社会树立鲜明旗帜,引领人们向上向善。

榜样对社会发展的推动作用体现在凝聚力量和促进文明进步上。 他们通过践行崇德向善的价值观,如助人为乐、敬业奉献,用善行义举汇聚道德力量,构筑起精神高地。
在个人成长层面,榜样提供价值引领和内在激励,将个人奋斗融入时代发展,实现自我价值。
榜样精神的传承需要社会支持体系。 各地通过建立“德善广场”“好人园”、设立道德模范关爱机制等方式,礼敬有德之人,提供物质奖励和精神鼓励,帮助解决实际困难,从而形成崇尚榜样、争当先进的良好氛围。
榜样精神与时代需求紧密相连。 在新时代,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等品质成为奋斗者的价值追求,榜样作为时代精神的载体,持续激发社会活力,推动形成见贤思齐的风尚,为实现民族复兴凝聚共识。
3.“真人”,“大写的人”。
在叩问先祖,拜研庄子的“真人”思想和对“真人”的论述后,我的思维一下子来了个鹏徙南冥般飞天式跳跃,由2300多年前面对的“真人”,直接飞到了当今的“大写的人”的世界中,面对“真人”与“大写的人”的深度对话。
现代人赞美一个“非常”之人,比如或扶困济难,或视死如归,或凛凛正气,或不屈权贵,往往喜欢用一个“大写的人”加以褒扬。我忽然感觉,这“大写的人”和2000多年前庄子笔下的“真人”何其相似乃尔。
庄子《大宗师》中关于“真人”的描写主要通过多个层面刻画其特质,体现其与天道合一、超越世俗的境界。比如在基本品质方面的无分别与超脱。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即不因少而拒绝、不因成功而自夸、不谋虑世事,行事自然不刻意。他们面对得失无悔恨,顺应时宜不自得,表现为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的超然状态。
“真人”对生死态度方面的无喜恶,自然来去,无执念于存亡,如“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真人”在生活特征方面的无欲无求,清静无为,寝不梦、觉无忧、食不甘、息深深,体现其无物欲所累,生活简朴。
“真人”在饮食起居方面的融入修行,不贪口腹之欲,心境平和,无挂碍。
“真人”天道合一,虚灵不昧与无分别。以“一”与天为徒,无分别心,遵循天道自然;以“不一”与人为徒,按人道行事但不执著。两者统一为“天人合一”,即“天与人不相胜”,达到至高境界。其心志专一于道,容貌安闲,表情如秋暖春,喜怒通四时,与万物合一而无界限。
“真人”在修行核心上秉承真性保任与道性恒常,以“真我”为内核,行持真性,对境无心,不染尘缘。真性如虚空,随缘示现,不执形相,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真人”强调修行需赤诚真心,不逐外相,保任纯粹,超越得失生死之念,体现“道性即真性”的核心。
“真人”的哲学意涵体现境界超越人道局限,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强调不局限于世俗是非,回归天道本源。
“真人”其行为无心而自然,如圣人用兵不招怨恨,利泽施于万世而无刻意,体现无为而治的智慧。
再来看我们所颂扬的“大写的人”。“大写的人”这一概念原出自苏联无产阶级作家、诗人、评论家、政论家高尔基。(原名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
在他的文学作品、散文诗《人》中通过将“人”一词首字母大写,象征一种理想人格,代表具有崇高理想、高尚品德和无私奉献精神的人。
在高尔基的作品中,“大写的人”泛指如海燕、母亲、巴维尔等体现革命精神和人性光辉的角色,这些形象共同承载着对“大写的人” 的诠释。也就是说,只有具备这些优秀品质的人,才能够称之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大写的“人”。高尔基“大写的人”的文学形象19世纪中叶随苏联文学流传中国,很快就得到思想文化及政治学界不少人的认可并屡被引用,至当代已融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被形容信仰坚定的英雄人物、道德楷模、无私奉献者(如董存瑞、黄继光、钱学森、王进喜、焦裕禄、袁隆平等)。
“大写的人”运用了拟物手法,将抽象人格具象化为文字形态,通过字形放大强调精神境界的崇高性。精神内核角度:包含道德、价值和实践三个维度。道德层面,具备仁爱、正直、诚信等优良品德;价值层面,坚持理想追求,具有独立思想和健全人格;实践层面,将个人价值融入社会奉献,实现生命升华。历史与文化角度:“大写的人”概念可追溯至人文主义思想,但在当代中国语境中更多指向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下的模范典型,如战斗英雄、创业模范、道德楷模等群体形象。 综上所述,“大写的人”不仅指生理上成熟、具备社会角色的人,更强调其在道德、精神和社会贡献方面的卓越性,是一种对高尚人格与卓越贡献的褒扬。
一种正确的思想,一个正确的理论,一个高尚的形象,会有长久的生命力。《庄子·大宗师》及其“真人”的思想,作为道家经典,其在当今社会仍闪耀着智慧光芒,尤其对现代人追求内心安宁与生活平衡具有重要启示。
在生死观上,庄子提出“死生存亡之一体”,认为生死如四季更替般自然,这种豁达态度能帮助现代人减轻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得失的焦虑,学会坦然面对人生起伏,专注于当下生活的质量。
在处世哲学上,庄子强调“安时而处顺”,即顺应自然变化,不强求外在得失。在竞争激烈、压力倍增的现代社会,这种“无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倡导减少不必要的欲望和内耗,像庄子笔下的子舆一样,即使身体残疾也能悠然自得,从而提升心理韧性。
在人际关系上,庄子推崇“相忘于江湖”的境界,反对刻意维系关系或执着于世俗评价。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们易被外界标准困扰,庄子的思想鼓励我们回归本真,建立更轻松、真诚的联系,不为他人眼光所累。
在个人修养上,“坐忘”的修养方法——即抛却成见、回归本心——为现代人提供了减压途径。通过练习专注当下、减少杂念,有助于培养平和心态,避免被琐事牵绊,实现精神自由。
在自然观上,庄子将“道”视为万物本源,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在环境问题日益突出的今天,这种思想提醒我们尊重自然规律,摒弃过度索取,追求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实现人与天地的共生共荣。
特别是在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的潮流中,《大宗师》中“真人”体现的不谄媚、不结党、不浮华,寝不梦、觉无忧、食不甘、息深深的做官、做人、做事原则和胸怀,更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当“大宗师”“真人”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及其现代“大写的人”跨越2000多年的时空隧道不期而遇的时候,古今不同时期人类文明的元素碰撞出了耀眼的火花,交相辉映,这也许就是正道!
